“甘棠港”考释
在福建的港口史研究中,关于“甘棠港”的问题,至今尚未解决,而且仍在争论之中。这是我国海交史上值得探索研究的课题。
甘棠港是晚唐五代王审知所开辟设置的。《新五代史.闽世家》记述,王审知一方面为了遣使泛海,向梁朝进贡:一方面为了招徕海中“蛮夷商贾”,扩大海上贸易,需要发展海上交通,却碰上“海上黄歧,波涛为阻,使者入海,覆溺者十三四”。后来“一夕风雨雷电震击,开以为港。闽人以为审知德政所致。号为‘甘棠港’。”所谓“甘棠港”的名称,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但问题是甘棠港的地点在哪里?黄岐又在哪里?这些地名,古今地图上可以找到的不止一个。例如宁德地区靠近三沙湾的赛江之滨(赛岐之南),至今仍有一个甘棠乡。《福安县志》中也记载了“甘棠即景”的诗句,如清代知县刘枢的诗:“海门且喜海无波,一望平畴绿意多。田外青山山外树,雨鸠声和插秧歌。”因此有人认为,甘棠港就在福安。长期以来,不少人都持此观点。笔者认为这是错误的。福建古代著名的海港,主要有福州港、泉州港和漳州港(月港)。其中以福州港最古老,而福州是五代王审知的“王都”所在地。明徐勃《榕阴新检》中的“甘棠港” 条,首先提出这个“甘棠港”是在“福州海口”。黄歧也在“福州海口”明王应山《闽大纪》卷二载:“乾宁四年(897)诏改福州为威武军,授王审知节度使。乾宁四年(898),福州黄峡江雷震水中,巨石碎之”从这些史料看,甘棠港的地点决不可能在福安,而只能在福州地区海域范围之内。
至于福安所谓“甘棠”,那其实不是海港,也和王审知时代贸易挂不上钩。只要考查福安“甘棠”名字的由来及其形成的历史,可以解开这个历史之谜。据祖籍浙江金华而又世居福建福安甘棠乡的清朝陈一夔所编甘棠堡琐志记载,福安甘棠初名“三塘”,为什么叫“三塘”。 因为宋元年间,吾始祖美和公世居长溪(即福安,甘棠附近)……见其冂首海地,堪以围塘,归而谋诸同志朱.金.郑各臣家,而经营焉.吾祖围于南,是名南塘;朱.金.郑围于中,是名官塘;陈、苏、郑围于外
是为外塘。三塘之名始于此。后来,为了纪念其先祖“围筑
之功”,“ 永不可忘”, 故“改其名曰‘甘棠’。”“盖‘三塘’与‘甘棠’两字,声音相似,是以其名。”
从以上资料可知:福安的甘棠,原名实为“三塘”;福安“三塘”自宋朝以后,由当地居民围筑海滩而成。
再从地貌地形考察,福安“甘棠”实际是近海的一个冲积小平原,并不构成海港的条件。至于志书上所引咏甘棠的诗词,其所描写的意境,和海港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清知县刘枢的《甘棠即景》诗:“秧针透水麦登场,官自清闲农自忙。此地何人曾小憩,江村还说是甘棠。”与上首诗所描写的,只能是江边农村小景,而没有丝毫的“海港”风貌。
福州是王审知治闽时的政治、经济中心。福安地区距离福州有二百公里之遥,而且要越过重重叠叠的鹫峰山脉,交通极为不便。想在福安地区开辟闽王国对外贸易的主要海港,是不可理解,也是不可能的事。
福州本是我国古老的海运基地,也是古老的造船工业中心《八闽通志》载,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曾派人来福州闽江口五虎门一带督造船只。汉武帝时福州称为东冶。东汉时我国远航交趾(越南)的船只。都从“东冶港”启航。这个“东冶港”,就是后来的“福州港”。在隋唐时代,和福州港有交通往来的,计有琉球、倭国(曰本)、林邑(越南南方)、赤土(马来半岛)、真腊(柬埔寨)、婆利(印尼巴厘岛)等地区。至于史书所称五代“甘棠港”,其海运的功能和“福州港”完全相同;并且还增辟北通新罗(朝鲜),南通三佛齐(印尼苏门答腊),天竺(印度)等航线。因此可以说,所谓“甘棠港”其实就是福州港,也就是东冶港。其位置当在闽江口五虎门以外,连江黄岐半岛以内的海域。其范围大约包括北纬26度07分—北纬26度30分,东经119度39分—东经120度这样一个区域。具体的说面对马祖列岛的连江港一带海面,应该就是“甘棠港”外港,而闽江口的五虎门一带(即“乌猪港”)则是“甘棠港”内港。
闽江口的“五虎门”,形势险要,向来被认为是福州会城的一重紧门户。林则余《五虎门观海》诗云:“天险设虎门,大炮森相向。唇亡恐齿寒,闽安孰保障?” 闽安镇是进入闽江的第一道关卡,而五虎门就是闽江口外的重要门户。五虎门附近的海面,当地称为“乌猪港”,凡海外船舶,在未进入闽江之前,这里是一个重要的停泊站。唐宋时期,海船首先停泊在这一带。最近,考古工作者连续几次在黄岐半岛的黄岐湾和定海湾一带发现大量宋代沉船遗物,有各种陶瓷、瓷器和锡器。这些资料,有力的证明了唐宋时期这里是重要海港。王审知所辟“甘棠港”,即欧阳欧之“海上黄岐”,指的就是闽江口的黄岐湾。
值的注意的是,面对黄岐湾和闽江口的五虎门的马祖列岛,有南竿塘与北竿塘的地名。这可能是“南甘棠”“北甘棠”的同音异写。这是经常碰到的地名现象。黄岐湾的黄岐半岛上,古代设“黄岐堡”,现属连江县黄岐镇。该岛层峦叠嶂,沿岸多绝壁险峰。每遇风浪,船只无法停泊。自古以来,外国商船进入福州门户,这里是第一难关。梁于竟《琅琊王祠碑铭》曰:“佛齐诸国,绥之以德,架浪自东,驱山拱北……黄岐之劳,神改惊涛,役灵撼力,保千万艘……”这些铭记,和黄岐湾上的黄岐半岛与马祖列岛的地理形势,是相吻合的。明徐煜《榕阴新检》“甘棠港”条中也说:“福州海囗黄岐岸,横右峻峭,常为舟楫之患……因令判官刘山甫往设祭……”与《新五代史》中“海上黄岐,波涛所阻,一夕风雨,雷电震击,开以为港”的记载,基本相同,所不同者徐煜明指黄岐是在福州海口。从广义来说,马祖列岛、黄岐湾,都属于“福州海口”范围。
从整个海岸形势观察,由闽江口向东北延伸到黄歧半岛,中间包含一个海湾。这个海湾象张嘴的大虎口。五虎门在“大虎口”里面,而黄岐半岛则在“大虎口”最前端,形势确实非常险要。明董应举《省城第一门户议》中说“北茭属连江县,宋元皆设水砦(寨),名荻芦镇。明洪武中,改名北茭,并置城于此,与定海相为唇齿。其地山穿入海,复为巨石涌出,有小牛、大牛、覆釜、鸟喙四礁,交错竖立。稍左有仰月山障南下之水,稍右有洋屿山障东下之水,……巨浪横激,过此者必审风审流,方可校驶而过。若风逆流,冲冒竟行,多有覆没者。此二者皆天险,防守得人,贼舟断无能飞渡。”黄岐半岛,极其形势之胜。它面对马祖列岛,内控黄岐湾、定海湾和闽江口的海域。当年王审知在此险要之区开辟甘棠港,是具有经济价值和战略意义的。
作者系福建省文史研究馆馆员